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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一條孤獨難行之路(上)

作者:曾文誠 ‧ 2017年03月23日 12:50
曾淑娥。(曾淑娥 TSENG SHU O提供)
曾淑娥。(曾淑娥 TSENG SHU O提供)
「森林裡分出了兩條小徑,而我選擇了人煙罕至的那條,這讓我的人生從此不同。」詩人Robert Forst如此說。

然而你真會選那條難走的路嗎?
至少我不會。
但曾淑娥會。被暱稱阿娥的她,選了條沒人走過,不知能否成功的路,而且還勇往直前。

阿娥出身於高雄,高雄大家很清楚在哪,那如果說是塞爾維亞(Serbia)呢?你知道這是在地球哪個位置嗎?但阿娥卻一腳踢進了這個遙遠的國度,因為對阿娥而言,地球其實是平的,只要足球踢得到的地方,那只不過是點與點的距離。


曾淑娥。(Lindsey/攝)

到塞爾維亞、這個Novak Djokovic的祖國踢球,阿娥是台灣第一人,但你可知道,很多很多事她都是台灣第一人。因為這個台灣第一人想選一條別人沒走過、人煙罕至那一條路。

故事拉回2002年阿娥成為台灣女足隊一員,並且在亞足聯U-19的女子足球錦標賽中,不但幫台灣隊奪下亞軍,而且獲得大會最佳球員及金靴獎。

這兩個大獎都証明她在與賽選手是頂尖的,而且台灣隊的實力不輸給其他國家。但幾年後阿娥的年齡往上,技術也跟著提昇,但台灣女足的實力卻後退中,那時和日韓等對抗時,一輸就三、四個球是家常便飯。講到這,你是不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,不只是女足,台灣其他運動也都是如此的「小時了了」,打遍天下無敵手,讓敵人哭著離開球場;到了成人階段卻是成了別人痛宰的對象。

該是體育領導單位思考的問題,卻反而是阿娥想的,為什麼會這樣?為什麼明明很優秀的台灣基層運動員,愈往上就愈差?即將從大學畢業,站兩條小徑的叉路口,這些思考的面向成為阿娥往左往右的觸發點。

「很多人說台灣運動員,在大學畢業之後運動生命就結束了,但我想應該不是的,那時才是運動生涯最高峰的時候,我不想只為了安穩的生活就結束足球生命。」阿娥開頭這麼強調。

接著她說:「我想出去看一看,為什麼國外環境能讓足球員一直進步,也許經由我的努力未來能讓學妹們有選擇的路可走。甚至改變台灣足球些什麼。」

阿娥講這些話眼神是極堅毅的,你不會懷疑她當初做這些決定是有絲毫的動搖。但其實動搖的是她身旁的人,最多的聲音是說:既是師大正統體育出身又是傑出運動員,將來一定會有出路,好好去當個老師安穩過日子不是很好嗎?更重的一句話是:「夢想是很好啦,但夢想就等於沒有工作喔!」

這好似選了路,腳未踏出去就有人在後頭急切拉著她的衣角。但好勝心極強的阿娥卻跨出那一步。


曾淑娥。(Lindsey/攝)

好勝心這三個字幾乎是我訪談過所有傑出選手的共同特點。阿娥自不例外,她說:「我覺得如果我繼續在目前的環境下去,就不會再進步,所以一定要走出去。我覺得我有那個實力,甚至可以更好,我也想證明自己能成為世界最好球員的。」好勝心這三個字阿娥用以上的話來解答、來回覆那些關心她、或許還有那麼一點唱衰人的回答。

但好勝心只是個基本而已,如果光靠好勝心的話,任何籃球隊都可以擊敗金州勇士,技術還是運動員最大爭勝的條件。阿娥有沒有那個能力在國外討生活?那不是一年只看幾場足球賽的我算了算,幾位足球專家是這麼觀察的:

台電總教練陳貴人:「淑娥屬於短小精幹型的球員,速度爆發力很強,門前搶點的嗅覺很好,基本功也很紥實。」

球評石明謹:「阿娥最大特色就是快,而且爆發力好、企圖心強。」

球評鄭先萌說:「速度快、反應敏捷、爆發力以國內體系出身球員是頂級。盤帶、控球技術好,一對一進攻能力出色。有膽識、不畏懼身體對抗。」

球評黃天佑說:「速度快,把握能力佳,而且由於個子矮小重心低,平衡感好,球不容易丟。」

大家共同的評價是阿娥的速度快,她也說速度是自己的強項,這一點從國中足球教練拉她進隊時,她就很清楚非常能跑是她的優勢。接下來的高中大學她持續地努力精進她個人的技術,但多年征戰下來,她深刻體會到雖名為足球,是用腳踢的運動,但更多的時候必須用心,用心了解自己隊友,洞悉面對的敵人,在做下一步動作前先想好對策,然後向那長7.32尺、高2.44尺的目標邁進。最後她還補了一句:「在場上妳就得冷靜。」

心態正確、技術到位,阿娥要跨步出發時才發現,要選的那條路不僅人煙罕至,而且一路上「雜草叢生、亂石滿佈」。她首先接觸的是日本的球隊,阿娥一直認為她和日韓球員相比不會比較差。結果她前往日本測試、測速度、試爆發力,還有實戰對抗,這些她都通過了。但妙的是老天好像對意志愈堅強的人愈愛捉弄她,想看妳是不是玩真的?結果你猜怎麼樣?

2008年8月,阿娥通過日本女子足球聯賽的神戶 Tasaki Perule的測試,然後球隊竟解散了。

隔年,日本女子足球千葉 JEF經過測試後,說阿娥絕沒問題,但話才說完不久又後悔了。

同年,另一支女足球福岡 J. Anclas對阿娥同樣有興趣,也照樣再來一次測試,阿娥同樣考試通過,但這次未能成行的理由竟是該隊不提供簽證事宜,而無法成行。

什麼狀況阿娥都碰到了,一心想旅外的她卻一再受到挫折的打擊,那就回到原點吧!但原住民生性樂觀的她不這麼想,她想的是:又不是天塌下來,即便天真的塌下來,也砸不到身高只有151的她。

也許是阿娥的決心不但實際通過各個球隊的測試、也通過老天的考驗,把阿娥的旅外一次又一次的門關上,但又馬上為她開了另一扇窗,因緣際會認識了澳洲女足教練,從此開啟了她精彩不凡的旅外足球人生。

從2009年澳洲的Canberra United 開始到去年的ŽFK Spartak Subotica,這十年間阿娥效力過九支不同隊伍,足跡從澳洲、美洲到歐洲共七個國家,十年跑過七個國家,如果這是拍照打卡的旅行該是多棒的一件事,沒事社群軟體還會提醒你過去一年的某一天過得有多爽,然後大家按讚。但阿娥不是,她是為生存去打拼的,她是台灣女足的開拓者,一邊踢比賽一邊還有很多麻煩待她克服。

語言、環境、種族還有無盡的孤寂,這些旅外球員會碰到的阿娥一個都沒有少過。一開始到英語系國家球隊,溝通就已經是個大挑戰,在當下再後悔、對不起從小到大的英文老師已經來不及了,硬著頭皮講一兩個單字加肢體動作,能混就混過去,但實際比賽也難免出現小狀況。英語系國度尚且如此,其他地區就更棘手了,譬如法國,全世界十大最難學的語言,法語名列其中。阿娥承認所有國家在法國最辛苦,一開始找房子住就讓她四處碰壁,雙方完全無法溝通,一隻雞跟一隻鴨講話差不多就是這樣子。最後不得已,阿娥只好使出一招,請房東寫在紙上,然後再找人看什麼意思。法國還有難克服的是天候,當地的冷常讓南台灣出身的她難以適應,偏偏球隊總教練又是個專制型的教頭,阿娥想在球衣裡加件長袖,總教練說什麼都不行,非得全隊一個樣不可,但在之前美澳等地,如果碰到同樣情況,場邊的教練是不太管妳穿什麼,訓練時給我好好踢好好進球才是最重要的。

所以同樣十一人運動,但加入球隊不同,伴隨而來的是總教練的領導風格,隊友相處、戰術配合、對手的強弱還有賽制的變化,阿娥都要想辦法適應調整,尤其是同隊的隊友,在國外球會每個選手的自主性都很強都想要表現,面對從境外簽來的阿娥,都瞪大眼睛看這嬌小的球員倒底有那兩把刷子?

「那會有歧視嗎?」我問了這個敏感的話題。

阿娥回答很豪氣:「只有技術不好才會被歧視!」

一直到今天雖不似當年青春年少,但阿娥始終對她的技術很信心。而那麼多年旅外下來的經驗:從踏進陌生的機場那一刻起全世界都變像了個樣,她要一一去熟悉面對它,等一切都上了軌道,女足一年一簽的生態下,隔年她又得再重覆一次。陌生、陌生又陌生。但阿娥早已習慣,她知道如何面對它然後讓它習以為常。

然而


曾淑娥與隊友。(曾淑娥 TSENG SHU O提供)

有種東西叫孤寂是很要人命。人有多少種,孤寂就有多少,而能面對它只有自己。或許line、fb一堆app可以殺死時間,但卻無法毀掉寂寞。

「那如何排除呢?」我問

「就學做菜、唸英文啊!總是找點事做,然後睡著期待明天的練球、比賽。」阿娥用她一貫開朗的笑容回答。

期待、或許是渡過今日的最佳良方。所以阿娥將心力放在比賽和比賽必須付出的訓練。阿娥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恐怕是她踢進了台灣在歐冠盃的第一球。這了不起的成就,不免俗地問她:「當下興奮嗎?」阿娥依然用她明亮的雙眼先笑,然後回答:「高興啊!但這一次進球和其他得分,我覺得都一樣喔。其實我每一次進球都非常快樂,那代表我的努力是有回報的,我訓練是有效果的,更代表我和隊友間的合作是非常好。」

這樣的回答讓我追問,在這麼多年的足球生涯後,足球兩字對她而言,代表著什麼意義?

阿娥說:「是個人競爭、拼鬥,但也是團隊運動,跟其他團隊運動很不同是,一個人進球其實是全隊一起進球的感覺。」的確,某人踢進卻全隊狂喜,這在足球比賽當中常見。但除了這個之外,身處這個島上的我們究竟對這項運動了解多少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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